第一代海淀妈妈和女儿的鸡娃阴影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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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《人物》「母女对话」系列专栏的第三期。

这次对话的主人公,是第一代「海淀妈妈」康妮女士,和她的女儿、短视频博主安揪。

在她们的家族里,「学习」是属于几代人的关键词,姥爷从村里考到长春,妈妈从长春考到北大,安揪按照被期待的样子,又从北京考去了常青藤名校。

这对母女有着很像的一面,瘦瘦高高的身材,光鲜的履历,极强的学习能力和思考能力。但她们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

妈妈自律、要强,一睁眼就像上了发条,把整个家庭扛在身上,可以为了家人付出一切。女儿则散漫、自由,留着时而红时而黄的寸头,做过金融也做过动画,现在是个短视频博主。约采访和拍摄时间时,妈妈迅速为我们拉好了时间轴,一整天的时间被切割得清楚又妥当;而女儿都约在下午,因为她要到中午才起床,一般还会迟到一会儿。

这对母女的故事,是第一代「海淀妈妈」如何鸡娃的故事,也是第一代「海淀鸡娃」如何摆脱被控制的成长印记,一点点探索「我是谁」的故事,更是一对母女各自成长的故事。

以下,是女儿安揪和妈妈康妮的讲述——

文|王双兴

编辑|金石

视频|茂一艾力

鸡娃的经历,没法甩掉它,只能直面它

女儿:安揪,28岁,短视频博主

1

我上小学的时候,我妈在酒店开工艺品公司,她是一边做她的生意,一边搞我的学习,五年级之后,她开始把重心转移到我身上,像搞她的生意一样搞我。

六年级,我开始去各种学校考试,当时学校的考试都比较私密,但家长们织起来了一个巨大的信息网,我妈就在里头像一个蜘蛛一样爬来爬去,今天给你搁到西城区的那个学校考一考,明天搁到海淀考一考。

我妈一直都带着我学习,亲自带着我做每一道题,给我买各种各样的材料,送我去各种各样的补习班,有什么比较流行的考试或者是竞赛也会送我去。她会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写作业,每道题每道题地看我怎么做的,看到我做错了,就让我把这题勾出来,画个三角,记在错题本上。回头考试之前她会拿着错题本再考我一遍上面的题。

她比较喜欢题海战术,所以买很多很多的课外题让我做,做完一本还有一本,做完一本还有一本,做完一本还有一本。顶多是做完一些题,OK,可以打10分钟游戏,打完之后,又来一套题。所以我从来没有那种做完这本可以休息的感觉,所有的休息或者是玩,都是做题之间的喘息。上学也是一样,上了人大附的初中,又开始准备上人大附高中。

很多时候,这题她教过了,我还是不会;这题她觉得很简单,我也不会。她就是那种恨铁不成钢,不太会跟我沟通为什么我做不对,她也不太理解,然后就是吵架,很恐怖。我名字最后是「qi」字,我妈生气的时候就会叫我全名,把那个「qi」字说得特别明显,特别有气。她现在如果这么说,我估计整个人还会激灵一下。

考完试之后,全家会经常坐下来给我开批斗会,他们不觉得是批斗会,觉得就是在复盘,但我感觉就是所有人高高在上地指责我,这块为什么做不好,那块为什么做不好。

比如对我马虎这点他们就特别不能理解,但又不能帮助我避免马虎,所以就陷入这种没有意义的循环——我又马虎了,全家把我放那儿批斗,我很难受,就哭,下次还是会马虎。

很多时候,我觉得我做得好像已经挺好的了——有一次特夸张,我考全班第三,全年级第十,人大附中全年级第十,人生高光你知道吗?这辈子我都没有考过这么好的成绩。学校都会表彰你,大家都会觉得「哇,这次你考得好好啊」那种。

但回家之后,本来说出去吃个饭庆祝一下吧,结果在饭桌上就开始说,虽然你这次考得挺好,但是你这题这题这题是怎么错的,你看那个谁谁谁就不会马虎……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批斗的状态。

那时候,好像他们看到的我和我看到的我不太一样,明明我觉得我还可以,但他们把我说得一无是处,就在这种割裂的状态里寻找,我到底在哪儿,在这儿还是在那儿,寻找那个自我评判的分数。

最开始,因为他们永远觉得不够好,我会当成一种动力,但后来就不会了,我发现再好点也没用,还是这样,而且,好到啥时候是头呢?所以我很小就学会了怎么科学地、不被发现地磨洋工——表面上表现得很积极,背地里干自己的事情。天天干两件事,要不自己画漫画,要不就跟我同桌讲我想好没来得及画的故事。情节都是原创的,巨牛。

我还单方面试过很多抗争——我提出过住校,「人都是外地同学住校,你家这么近住什么校啊」;提出过看心理医生,「反正我没病,干吗要聊心理医生」;还给我妈写过很长的信,我记得当时信里有句话,「我宁愿咱们家装修不要这么好,宁愿不生活在现在这个房子里,但是希望咱们可以每天不吵架,不用哭着睡着。」

然后我妈看着那封信的时候巨生气,她说我这么努力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条件,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愿意住这房子。就感觉我说的那个point她还是没有get,她就看到我说不想住这个房子了。我总感觉她脑子后面有一个黑洞,我就看着我说的话跑到黑洞里去了,之后我妈继续继续维持她之前的模式。挺无力的。

我也试过很夸张的方式去抗争,跟她大哭大闹过,摔过门,锁上不让进,往床上一躺,就说今天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他妈不会跟你去学习的。那就是全家的大危机了,那次之后,全家在客厅给我开动员会,因为觉得我厌学了,是太大的问题,大家都来批评我,我也没有因此换得什么理解,反而大家对我更苛责。

童年安揪和妈妈受访者供图

2

我全家,我妈,我姥爷,学习都特好。

我姥爷当年在村里,上学要走几十里山路,他在喂猪、干农活的间隙,偷偷跑到谷仓里,借着一点点微弱的光学习,后来从村里考去了省会长春。

我妈呢,小学上的是实验班,都是四年级就上初中,相当于早培班,然后我妈三年级就跳级上中学了,还比那帮初中十几岁的人学得还好,最后考了北大。我妈当时还差点拿高考状元,但好像发挥失常了。她当时报考北大国民经济管理,就是现在的光华,只有两个名额,据说当时全省的尖子生四处打听谁要报,听说我妈报,别人就觉得「那我就别报了」。

北大毕业后,她从一个坐班的工作变成了做点小生意,后来发展成大生意,并不是因为她喜欢北大,喜欢经济学,喜欢做生意,都不是,但是这能让家里过上更好的生活。所以她也一直无法理解我的兴趣爱好,因为她从来没有因为喜欢去做什么事;她也没法理解我和同学的关系,因为她和周围人都是竞争对手。

他们不仅学习好,而且很自主。我姥爷跟我说:当年你妈学习那个劲头,我半夜得给她拉电闸,我得逼着她睡觉她才睡觉。

我当时也非常困惑:他们说的好像是真的,但为什么我不这样呢?我又觉得我挺正常的,我的同学也没有需要拉电闸的,大家也会在一起抱怨考试和作业,这不是主流价值观吗?怎么会有人觉得作业很好?就是一个很大的割裂。

我18岁之后,大家坐在一起进行大方向上的复盘,说为什么我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,我才会跳出来说起这个割裂。但身处其中的时候,每天吵得面红耳赤、大哭大闹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这种割裂来自哪里,只是被巨大的困惑包裹。

对我来说,除了被「鸡」,还有一个感受——一直活在一个特别牛的妈妈的阴影下,你怎么努力、怎么优秀,别人都会告诉你:你妈妈真牛啊。

后来我考上康奈尔嘛,没有人说恭喜我,或者说我努力之类的,所有老师过来跟我说:哎呀,安揪,你妈妈真是一个太伟大的妈妈,你考上康奈尔,真的应该感谢你妈妈。我同学也跟我说:你知道吗,安揪,我真的羡慕你有这样一个妈妈,我妈妈要是像你妈妈这样,我也能考上康奈尔了。

我就说:行行行,对对对,好好好。因为我也没法反对,我妈确实牛,她给我花那么多钱,她自己又挣钱,又能看我学习,给我报那些班,还陪我去考了SAT。

我妈陪我考SAT,这事当时在圈子里还挺火的。当时她四十几的人了,考了分,你说她不牛吗,确实牛。很多同学都知道这事,导致我去上康奈尔的时候,都不怎么认识的一个同学跑来说,听说你妈跟你考SAT了。

当时,我就特想把衣服都撕巴了,然后在街上疯跑。就觉得受不了了那种感觉。

包括去康奈尔,读酒店管理,学校和专业也是我妈给我选的。她自己在酒店工作嘛,在她接触的范围里,就觉得酒店经理活得非常舒适,可以住酒店套房,工作起来光鲜亮丽——穿小高跟鞋、小西装在大堂走来走去,大家都说啥总好啥总好。所以她希望我做相关的,一查,康奈尔酒店管理全美国第一,去这里吧,就是这样一套单线的思考路径。

我认识很多朋友或同龄人,他们高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或者想学什么专业,也有现在认识一些00后,他们高中的时候就很有想法了。但那时候的我基本没有什么自主思考的能力——我妈让我考人大附我就考人大附,我妈让我上康奈尔那我上康奈尔了,在这个惯性里,就这么走呗。

图源视频截图

3

在我们家,鸡娃这件事还有另一个背景。

我妈很早就跟我爸分开了,她的生命里就只有我,她觉得其他人都不能信任,就家人可以信任。她对我是无条件的,她把她对其他人那些不信任的部分,全都转换到给我的爱上了,疯狂地对我付出一切,以至于我也没有考虑我需不需要。

小时候,我不能一个人出去,不能骑自行车,我家到学校就三公里,都是车接车送,以至于我直到高中毕业都没怎么学会坐地铁——我妈很怕她的唯一,就是我,受到任何不安全因素的威胁——那时候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找机会自己回家,每次自己回家都觉得自己特别酷。

我去美国上学,一开始她想陪读,就跟去了。但其实我超级抵触,出发那天,我真的很认真地犹豫要不要把她护照给剪了。当时,我就看着她那护照,脑子里想了无数次,从中间剪开,还是剪一个角,还是把中间那页剪了,想了无数种方式剪她的护照,让她无法在海关跟我过去,但后来也没有这么做。

到了美国,我妈租了个房住下,天天做饭,然后找我去吃。当时刚开始上大学,前两周为了大一新生适应那个校园会有各种活动,有一次我正要去,我妈就出现在我宿舍门口了,想让我回她那儿吃饭。

我当时彻底就崩了,觉得不行,我不能再这么窒息地活着了,所以那天,我挺无情地拒绝了,从她面前走过去,我余光能看到她整个人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,特别惨兮兮的表情,带点气,带点指责,又带点心碎那种表情。

那一刻,我不是那种「我靠,我自由了,我不理你了,哈哈,我太高兴了」,完全不是这样的,当时,我心理压力特别大,就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是一个坏小孩,坏女儿,快把我妈给弄哭了,不但不去化解她的难过,还给她加码。但是我又觉得,我必须做这件事,如果不做,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能健康一点啊,如果每次她一表现出泄气的表情,我觉得她好可怜,就留下来,任由她继续PUA我,没个头儿啊,也不是我想要的。

这个时候,我妈像个影子一样甩不掉,我就更迫切地想从这个关系里抽离一段时间,就冷处理,不跟她见面,不回她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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